W005 / YT / 2026 / 02
烟台乡村住宅
House in Yantai
烟台,中国
2026
Residence
TEXT / 项目说明
重新组织土地 一座由地面、山水与居住共同生成的乡村住宅 这是一座位于乡村山水环境中的住宅。 最初面对场地时,我们并没有立即从房屋的形式、功能或材料开始设计。真正引起注意的,是场地内部几种彼此并不一致的秩序:乡村住宅惯常的南北向布局、东西方向展开的远山与田野、相对平缓却缺少空间层次的地面,以及业主对于一座红砖坡屋顶住宅的朴素想象。 这些条件并未自然指向一种确定的建筑形式。相反,它们彼此之间甚至存在冲突。 如果建筑遵循乡村住宅惯常的南北朝向,主要生活空间将无法正面回应东西向展开的山水;如果建筑完全转向景观,又可能失去南北采光、通风以及乡村居住经验中长期形成的基本秩序。如果将地面保持为一个平整的基面,建筑容易成为被放置在场地上的孤立对象;如果仅仅通过开窗获取景观,自然仍然只是建筑外部被观看的背景。 因此,项目所面对的问题,并不是如何设计一座具有乡村形象的房子,而是如何重新组织这些已有条件,使土地、方向、结构、身体与日常生活在同一座建筑中发生关系。 设计最终没有从一个完整的体量开始,而是从地面开始。 建筑不是被放置在土地之上,而是通过对土地的重新塑造逐渐生成。 --- 一、两种方向 中国乡村住宅通常采用南北向布局。 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形式习惯,而是与气候、采光、通风和长期生活方式共同形成的空间经验。南向房间获得较为稳定的日照,院落和房屋之间也形成了相对清晰的前后关系。这套秩序经过长期重复,逐渐成为乡村住宅最常见的空间原型。 但在这个场地中,真正具有决定性的自然关系并不位于南北方向。 远处的山体、田野和开阔天空主要沿东西方向展开。场地与自然之间最重要的联系,是一条横向延展的景观关系。如果建筑仍然机械地沿南北方向排列,房屋虽然延续了惯常的朝向,却会错失场地最具有辨识度的自然条件。 设计因此没有在传统朝向与景观朝向之间作简单选择,而是将两套方向同时保留下来。 从整体上看,建筑以较长的东西向界面面对山水。主要公共空间沿景观展开,使远山、田野和天空成为内部空间的持续背景。建筑由此不再将自然放在某个单一窗口之外,而是将整条长向空间置于景观之中。 与此同时,二层的两个主要居住组团仍按照南北向组织。 南侧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居住组团,北侧形成另一个居住组团。卧室和较为私密的生活空间继续保持南北采光和通风关系,并未因整体建筑转向景观而失去基本的居住秩序。 于是,建筑内部形成两套彼此交叠的方向系统。 一套方向回应具体的山水,决定建筑如何在场地中展开;另一套方向回应日常生活,决定居住空间如何获得光线、通风与相对稳定的内部秩序。 建筑整体转向东西,居住单元仍然维持南北。 这种叠加并非形式上的复杂化,而是一种对场地与类型关系的重新处理。传统经验没有被否定,而是被拆解并重新安置。建筑不再把乡村传统理解为需要复制的形式,而将其视为可以继续工作的空间原则。 真正被继承的不是某一种外观,而是面对具体条件时作出判断的方 二、从地面开始 场地原本并没有强烈的高差。 如果依照一般住宅的建造方式,首先会将地面整理为一个统一标高,再在其上建立墙体、楼板和屋顶。建筑与地面的关系由此十分明确:地面作为基础,房屋作为对象,两者在一条清楚的界线上相遇。 本项目试图打破这种关系。 设计将建筑内部的主要公共区域向下挖掘,最深处约为一米,并在不同位置设置负450毫米、负600毫米、负1000毫米等多个标高。地面不再是单一的水平面,而被处理为一系列彼此连续的板层。 这些标高并不是为了制造视觉上的复杂,也不是对自然地形的模拟。它们直接对应身体、交通与生活的不同尺度。 四百五十毫米左右的高差可以成为座位。 六百毫米左右的高差可以形成桌面、台面或身体倚靠的边界。 一米左右的下沉使公共空间获得更强的包裹感,也使人的视线降低,重新接近场地表面、水池与近处植物。 不同板层之间并非简单通过一部集中的大楼梯连接,而是在空间内部被连续展开。行走、停留、坐卧与观看不再分别由交通构件和家具承担,而被整合在地面的变化之中。 由此,地面开始拥有厚度。 它不只是承受建筑的基础,也不只是人的行走表面,而成为一种可以被进入、被使用、被占据的空间构造。 建筑首先不是由墙体生成,而是由地面的切割、下沉、抬升与延续生成。 房间之间的差异,也不完全依赖隔墙完成。不同标高本身已经开始区分空间的公共性、身体姿态与使用方式。人在最低处坐下时,身体与地面的关系不同于站立在中间层;在桥上穿行时,身体又获得一种脱离地面的状态;到达上层居住空间后,视线逐渐越过近景,转向远处的山与天空。 地面因此成为整个住宅最基础的空间系统。 --- ## 三、建筑承担家具的工作 在通常的住宅建造中,建筑与家具属于不同阶段。 墙体、楼板和屋顶先构成空间,家具随后进入,为空间提供具体用途。沙发定义客厅,餐桌定义餐厅,茶桌定义茶室,柜体和座椅进一步将抽象空间转化为生活场所。 本项目希望减少这种依赖附加物完成生活的方式。 不同标高的板层不仅组织空间和交通,也直接承担部分家具功能。下沉边缘可以成为长凳,平台可以成为桌面,水池边界可以成为停留与倚靠的位置,地面的折转可以形成台阶,也可以形成面向景观的座席。 在这里,家具不是在建筑完成之后被摆放进去,而是已经包含在地形的构造之中。 这种处理并不意味着取消所有家具,而是重新界定建筑本体能够承担的工作。地面不再只是家具的承托面,而主动参与身体行为的组织。一个高差可以同时具有多重属性:它既是交通的一部分,也是空间边界;既是结构性的板层,也是可被使用的生活表面。 由此,大型楼梯不再成为垂直交通的唯一中心。 传统住宅中的大楼梯通常以独立构件的方式占据大量空间,并将楼层之间的关系简化为上与下的快速转换。本项目则通过连续板层、局部台阶、桥和中间平台,使垂直移动分散到整个空间系统中。 交通不再只是从一个楼层到另一个楼层的必要过程,而成为居住体验本身。 人在移动中不断改变高度、方向和视点,并在这些变化中接近土地、穿过公共空间、观看近景和远山。楼梯被转化为一种更广义的地形,而家具也被重新吸收到建筑之中。 这种“建筑承担家具工作”的方式,使空间获得一种更为持久的基础性。家具可能被更换,功能名称可能发生变化,但地面与身体之间形成的关系仍然能够持续存在。 四、错层并不是形式 进入建筑后,入口并不直接对应某个明确的楼层。 它位于住宅的中间标高,成为整个空间系统的分岔点。 从入口左侧向下,可以进入客厅、餐厅、厨房、茶室以及其他具有交往属性的公共空间。这些空间被置于较低的标高之中,与地面、水池及近处景观建立更直接的关系。 从入口附近的中间层向上,则进入相对安静的居住空间。二层南北两个组团以卧室和私密功能为主,与下部公共生活形成明显却并不封闭的垂直分区。 因此,公共与私密的关系并非主要通过门与墙来划分,而是通过高度和路径逐渐完成。 向下意味着进入更开放、更接近土地的公共生活。 向上意味着进入更安静、更接近日照与远景的私密居住。 这种错层组织并不是为了获得变化丰富的剖面图,而是为了将生活状态与空间高度建立对应。不同功能不再只是被安排在不同房间中,而是被放置在不同的身体位置上。 空间的性质随人的移动逐渐发生变化。 从入口下行时,人的视线被降低,远山的地平线相对上升,近处水面和植物进入视野;从中间层经过桥廊时,身体悬置于不同标高之间,可以同时感知上下空间;进入二层后,视野向外展开,远处山体与天空成为主要景观。 同一个自然环境,因为身体高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状态。 剖面在这里不是平面功能的附属结果,而成为组织生活、自然与身体关系的主要工具。 五、回游路径 住宅内部没有一条唯一的主路径。 进入建筑后,人可以向左下行进入公共空间,也可以沿中间层继续前进,再通过不同节点抵达上层。公共空间、桥、平台、庭和两个居住组团之间形成连续的环形联系。 这条路径不是一条被明确划定的走廊,而是一系列空间之间的穿越。 人可以从入口进入下沉客厅,沿公共区域移动至中央空间,再通过桥或局部台阶进入另一侧,最后到达二层居住组团;也可以从中间平台直接连接不同高度,在多个方向之间选择。 空间因此具有回游性。 回游并非为了增加动线长度,而是为了避免住宅被简化为一个由门厅分配至各房间的树状系统。在树状动线中,每个房间都是路径的终点,人的移动往往是进入和返回;而在回游系统中,空间之间能够持续发生联系,人在行走中可以重新回到原点,也可以从不同方向进入同一场所。 这种组织使住宅内部保持一种开放的可选择性。 公共生活也不再集中于单一房间。餐厅、厨房、客厅、茶室、桥和中央空间之间形成连续关系,不同活动可以同时发生,也可以随着家庭使用方式改变而重新分配。 回游路径进一步将不同景观节点联系起来。 最低处的水面、近处庭院、中央公共空间、桥上视点与二层远景并非孤立出现,而是被人的移动串联为一个完整经验。景观不再依赖某个最佳观看位置,而在路径中不断变化。 建筑不是提供一张固定画面,而是组织观看发生的顺序。 六、中间的空 南北两个二层居住组团之间,并没有继续被房间填满。 设计将中间部分保留下来,并由整座建筑中尺度最大的坡屋顶统一覆盖。这个被覆盖的空场成为住宅的中心。 从功能上看,它可以被理解为客厅或公共厅,但它并不是按照传统客厅的方式产生的。 它不是先被定义为客厅,再放置沙发和茶几;相反,是由于不同自然关系需要在这里交汇,这个空间才逐渐获得了公共生活的属性。 远处的山水沿建筑东西方向进入视野。 近处的庭院、植物与水池从较低位置接近室内。 南北两个居住组团从两侧界定空间。 下沉公共区域、中间层与上层桥廊在这里形成垂直联系。 光线从建筑四周及屋顶下方进入,人在不同标高上的活动也能够彼此被感知。 远景与近景、上部与下部、居住与公共、静止与移动在这个空间中同时出现。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功能房间,而是一个关系的汇聚点。 如果说两个居住组团分别维持南北向的生活秩序,那么中间的空场则将这两组居住单元重新连接到东西向山水之中。它承担的并不是剩余交通或采光庭的作用,而是两套方向系统之间的转换。 在这里,南北向的居住秩序与东西向的景观秩序发生交叠。 中间空间既被屋顶覆盖,又保持着类似庭院的开放性;既具有室内的连续性,又不断被外部山水、光线和风所激活。它不是简单的室内,也不是未被覆盖的室外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公共场所。 这片空间的能量不来自体量的夸张,也不来自材料的强烈,而来自关系的密度。 远山并不是孤立的借景,近景也不是装饰性的庭院。它们通过空间深度、视线层次和人的移动相互联动。人在客厅中并非只面对一个方向,而处在多种自然关系共同作用的场域中。 因此,这座住宅真正的客厅不是由家具定义的,而是由山水关系生成的。 七、不同高度上的自然 建筑对自然的处理并不止于扩大窗面或提高通透性。 项目更关心的是,自然如何在不同身体高度上呈现出不同内容。 在最低的下沉空间中,人的身体更接近土地。 坐下之后,视线不再首先抵达远处山体,而会先感知水面、地面边缘、植物根部与庭院中的细微变化。远景由于身体降低而被抬升,山体不再作为平视背景出现,而与近处地形形成新的叠合。 在负450毫米和负600毫米的板层上,身体处于行走、坐靠和停留之间。空间尺度与家具尺度发生重叠,景观也随着姿态变化而改变。 中间层承担交通和连接功能。人在这一高度上既能看到下部公共活动,也能与外部近景保持水平联系。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楼梯平台,而是一条穿越住宅内部的视线层。 桥的位置使身体短暂地脱离稳定地面。桥不仅连接空间,也创造一种悬置的观看。人在桥上可以同时看到高处屋顶、下沉地形、近处庭院以及远处山体,多个景观层次在移动中被叠加。 到达二层居住组团后,视野进一步越过近处地面,远山与天空成为主要内容。这里的自然体验更为安静,也更具有延展性。 由此,住宅并不存在一个唯一的景观层。 土地、水面、植物、人的活动、远山与天空被分布在不同高度,并通过剖面和路径连续组织。自然不是建筑之外一个完整的对象,而被拆分为不同尺度的感知片段,随着身体移动逐渐显现。 八、漂浮的砖墙 建筑采用钢结构作为主要受力体系。 这一选择首先来自空间和结构需求。住宅内部包含较大的屋顶覆盖、连续公共空间、错层板面以及局部桥廊,如果采用承重砖墙,空间会被结构性墙体进一步切割,也难以获得所需的开放性。 钢结构使结构受力与砖墙围护能够彼此分离。 红砖不再承担主要结构角色,而以围护墙的方式形成建筑的实体界面。钢负责跨度、支撑和悬挑,砖负责遮蔽、质感、热惰性以及业主对于乡村房屋的材料认同。 结构与围护不被混为一体,每种材料承担其适合的工作。 这种分离也使建筑获得一种特殊的构造表达。 在正负零以上约八百毫米的位置,建筑四周设置连续的透明玻璃界面。红砖墙体并不从地面直接升起,而从玻璃带之上开始。由于内部地面又被下挖至不同深度,玻璃带与下沉空间之间形成更大的视觉关系。 人在室内看向外部时,视线靠近地面的部分保持通透,土地、庭院和近景能够连续进入建筑;从外部看,红砖墙体则像被架在一圈透明基座之上,与地面之间出现一道清晰的空隙。 厚重的砖墙由此获得了漂浮感。 这种漂浮并非通过夸张悬挑实现,而是通过结构与围护的脱离,以及玻璃在底部的连续介入完成。砖墙仍然保持材料本身的重量和尺度,但不再以传统方式直接坐落于土地。 建筑一方面通过下沉地面进入土地,另一方面又通过透明基座使砖墙离开土地。 向下挖掘与向上抬升同时发生。 人的生活位于这两个相反动作之间。 --- ## 九、屋顶与墙之间 红砖墙体与坡屋顶之间,同样没有直接闭合。 在墙体顶部与屋顶之间,设置一圈连续的条形高侧玻璃。它沿建筑四周环绕,将砖墙与屋顶在视觉和构造上分离。 由此,建筑形成一个清晰的垂直层次: 地面与下沉空间; 底部连续玻璃; 红砖墙体; 顶部连续玻璃; 坡屋顶。 两条玻璃带分别作用于砖墙的上下边界。 下部玻璃切断砖墙与土地的直接接触,上部玻璃切断屋顶与墙体的直接接触。砖墙被置于两道透明界面之间,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围护层。 屋顶不再被理解为砖墙自然向上的终点,而像一片被结构托起的覆盖物。 高侧玻璃将天空、树冠和远处山体的上部引入室内,同时使自然光从墙体上方进入。光线不再只从立面窗口水平进入,也从屋顶边缘渗透,使室内在一天中获得不断变化的亮度。 大坡屋顶因此并不只是一个乡村形式符号。 它首先是一种覆盖。 它将南北两个居住组团和中间公共空间统一在同一片屋面之下,同时通过下方玻璃带保持自身的独立性。屋顶覆盖了建筑,却没有以沉重的方式压在墙上。 从外部看,屋顶、砖墙和土地不再组成一个封闭而连续的实体,而成为被光线切开的几个层次。 建筑的厚重性与透明性同时存在。 红砖提供重量、尺度和乡村住宅的材料记忆;钢结构和玻璃则使这种重量被重新组织。设计并未消解红砖的厚重,而是让它在一种新的结构关系中出现。 十、材料不是形象 业主对于乡村住宅的基本想象,是一座红砖坡屋顶的房子。 红砖具有熟悉感,也与乡村常见的建造经验相关。但如果仅仅将红砖作为表面语言,建筑很容易停留在乡村形象的复制上。 项目没有试图通过仿古构造或装饰细节强化红砖的乡土性,而是将其放入一套清晰的现代结构体系中。 钢结构承担建筑真实的受力。 红砖承担围护与空间边界。 玻璃形成自然、地面与屋顶之间的连续界面。 不同材料并不互相模仿,也不通过饰面隐藏自身。 钢不被包裹成混凝土或木构的形象。 砖不被假定为主要承重构件。 玻璃也不是简单附着在墙上的开口,而以连续的方式改变实体与自然之间的关系。 材料真实性在这里不是对构造细节的炫耀,而是一种设计纪律。 空间需要大跨度覆盖,因此选择钢结构;生活需要实体边界与材料温度,因此使用砖墙;土地与建筑需要保持连续,屋顶需要获得轻盈,因此在上下设置玻璃带。 材料由空间关系决定,而不是空间为材料效果服务。 建筑的形式最终来自结构、围护与界面之间的真实分工。 十一、乡村中的新房子 乡村中的新建住宅往往面临一种难以回避的矛盾。 一方面,建筑需要与乡村建立联系;另一方面,今天的居住方式、家庭结构、材料体系和建造条件已经发生变化。如果乡村性被理解为对传统坡屋顶、砖墙和院落形式的复制,新建筑可能只是获得了一种熟悉外观,却没有真正回应具体土地与当代生活。 本项目并不试图提出一种可以被普遍复制的乡村住宅类型。 它更关注一座新房子如何进入一个具体场地。 场地给予建筑东西向的山水关系,建筑便沿景观展开;传统居住经验给予房间南北向秩序,两个居住组团便继续维持南北组织;场地原本缺少高差,设计便通过下挖使地面具有空间厚度;业主希望使用红砖,设计便让砖回到围护材料的真实角色;公共生活需要更强的自然联系,建筑便在两个居住组团之间留下一个由大屋顶覆盖的开放场所。 所谓进入乡村,并不是让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已有的乡村房屋,而是使它接受这块土地提出的条件。 传统也不是一组必须被复制的形式,而是一种对气候、材料、身体和生活进行综合判断的能力。 从这个意义上说,建筑虽然改变了传统住宅的整体朝向,却并没有切断与乡村经验的联系。相反,它通过保留南北向居住组团、使用红砖和坡屋顶、组织中央公共场所,将已有经验重新转译为适合当下场地与生活的空间结构。 建筑并不追求成为乡村中的异物,也不希望通过伪装消失于乡村。 它试图建立一种新的相关性。 十二、空间的公共性 住宅的公共性并不只来自客厅面积的大小。 在这个项目中,公共性首先来自不同空间之间是否能够发生联系。 下沉公共区域并没有被分割为彼此封闭的餐厅、厨房、客厅和茶室。它们通过标高、板层和动线发生区分,同时仍处在连续的空间系统中。家庭成员可以在不同区域活动,但能够感知彼此的存在。 中央空间进一步将上下、南北与东西方向的关系汇聚起来。 二层两个居住组团并非完全隔离于公共生活之外。它们通过桥、开口、视线和中央空间与下层保持联系。人在上层移动时,可以看到下方活动;下层的人也能够感知上部光线与身体经过。 这种联系不是强迫性的开放,而是一种可远可近的关系。 居住者可以进入私密房间,也可以在桥上、平台边缘或中间层停留。建筑提供的并非单一公共大厅,而是一系列不同程度的参与位置。 公共生活因此具有层次。 有人可以处在活动中心,也有人可以在较高或较低的位置旁观。身体的不同高度同时对应不同的社交距离。 建筑通过剖面组织的不只是景观,也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 十三、自然不是背景 住宅中的自然通常通过景观窗、庭院或露台进入设计叙事。 这种方式仍然容易将自然理解为建筑完成之后被纳入视野的对象。房间首先存在,然后通过开窗获得自然。 本项目试图将顺序倒置。 自然关系先于房间定义。 建筑整体朝向由东西向山水决定;南北居住组团之间的中央空间,由远景与近景的联系决定;不同下沉深度,由身体接近土地与水面的方式决定;桥和中间层的位置,由不同高度的景观联动决定;底部和顶部的玻璃带,则由土地、墙体、屋顶与天空之间的连续关系决定。 自然不是被加入建筑,而是参与建筑生成。 中央客厅之所以具有空间能量,也不是因为它拥有最大的面积,而是因为它处在多种自然关系的交汇处。 远山构成空间的深度。 近景建立身体能够接近的尺度。 水面和下沉地形使自然进入低处。 顶部玻璃使天空进入高处。 光线随着时间改变砖墙和屋顶之间的关系。 人在回游路径中不断重新组合这些景观层次。 空间的能量来自这些关系的持续变化。 十四、作为时间结构的住宅 建筑完成并不意味着空间关系停止变化。 红砖会随着风雨和日照发生色泽变化。 钢结构会显现建造留下的尺度与节点。 植物会逐渐接近玻璃界面与下沉空间。 水面、树影、山体和天空会随着季节改变。 不同时间进入建筑的光线,会重新定义顶部玻璃带和底部透明界面的存在。 住宅并不需要依赖不断更换的装饰来维持新鲜感。 其主要空间品质来自地面、结构、光线、景观与身体之间的基本关系。这些关系不会因家具改变或生活阶段变化而失效,反而能够容纳新的使用方式。 下沉平台可以承担不同活动。 中央公共场所可以在家庭聚会、日常起居和较大规模交往之间转换。 南北两个居住组团也具备一定的独立性,能够适应家庭成员关系的变化。 建筑不通过固定功能保证秩序,而通过稳定的空间结构容纳变化。 这种持续适应性,也是住宅与乡村生活之间更为深层的联系。 乡村并不是静止不变的图景,家庭结构和使用方式同样会变化。建筑需要提供的不是一个完成度极高却难以调整的场景,而是一套能够被长期使用的空间基础。 十五、重新组织土地 回到项目最初的问题,这座住宅并不是从一个红砖坡屋顶的形象开始。 红砖、坡屋顶、钢结构、错层、桥、玻璃和下沉地面,都是在不同条件相互作用后逐渐出现的结果。 真正贯穿项目始终的,是对土地关系的重新组织。 建筑整体转向东西,使山水成为主要空间方向;两个居住组团保持南北,使传统居住秩序继续存在;地面向下挖掘,使空间获得不同身体高度;板层替代部分楼梯和家具,使建筑直接承担生活;中央空场汇聚远景与近景,使客厅由自然关系生成;钢结构将受力从砖墙中释放,使红砖可以悬浮于透明基座之上;屋顶与墙之间的玻璃带将天空引入建筑,也使覆盖与围护彼此分离。 这些动作看似属于不同层面,实际都在重新定义土地、建筑与身体之间的边界。 土地不再终止于建筑外墙,而继续进入室内。 建筑不再完整坐落于地面,而在透明界面上获得轻微的悬置。 屋顶不再是墙体的自然终点,而成为覆盖生活和自然关系的一片独立构造。 室内也不再是自然的反面,而成为远山、近景、光线、风和日常活动共同作用的场所。 最终,这座住宅并不是一个被放置在乡村中的独立对象。 它更像是一段重新组织过的土地。 人在其中向下进入地面,向上接近天空,在桥与平台之间移动,在远山与近景之间停留。住宅的空间并不由房间名称决定,而由身体、地形、路径、结构与自然关系共同生成。 建筑所建造的,也不仅是一栋房子。 它试图建造一种居住状态:人在土地之中生活,同时又能与远处山水保持持续联系;建筑拥有明确的结构和材料,却不阻断自然的进入;传统经验被保留,但不以形式复制;新的空间秩序由具体场地生长,而不是从外部被植入。 在这里,乡村住宅不再被理解为一种固定类型。 它成为一次关于土地如何被重新居住的实践。
DATA / 项目信息
Title:烟台乡村住宅 / House in Yantai
Architects:Changjiang Architects
Location:烟台,中国
Year:2026
Use:Residence
Existing:胶东乡村缓坡地
Intervention:钢结构 / 红砖 / 连续板层
House in Yantai / Changjiang Architect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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